一 在香港和深圳的珠宝展上看到的东西,至今想来似乎没对哪件有什么印象。倒不是说没有叫人喜欢的物件,摆在展台上的珠宝,看到的只是它们的物理性。它们仅仅发光、通透、有颜色,都不说话的,也没有表情。 说话的是人,他们说着纯度、等级、重量、价格、鉴定、证书这些冰冷的东西。这些冰冷的东西最后会转化成一种心情,由男人传达给女人。这么多的珠宝啊,将会被多少女人拥有?这里边会发生多少故事,有多少是因为爱情,又有多少是因为别的?男人打仗抢土地,抢女人,抢珠宝。男人支配珠宝,送女人珠宝,珠宝属于男人。跟珠宝相关的关键词会是:暴力、战争、盗窃、阴谋、美女,这些关键词直指着人的贪欲。珠宝,如果没有贴着人,珠宝,人,这两种元素,它们彼此隔离,彼此陌生。 一位业内的德高望重的前辈跟我说,我看你的几篇关于珠宝文化方面的文章,好哇,他赞赏地说,珠宝文化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来推广,珠宝,不能不打文化牌,文化给予珠宝的附加值是难以想像的…… 我很想打断他,但还是没有,出于礼貌和尊重。因为他彻底误解了我。我谈珠宝文化的时候,没有去想打什么牌,更没去想什么附加值。而仅仅,是对一种奇迹的敬畏和理解,或者说是对一种美。物的世界,能成为钻石、黄金、翡翠、铂金……这本身是个奇迹,它们是如何形成的?我一直相信神秘的东西,和它们那隐秘的、不为人知的力量。作为一个个体,我相信它们有生命,还有性格。它们能开口说话,它们了解一切。可能的,它们会在某种时刻跟人达成某种默契,有情感的,深藏的、但能让人感知它们存在的那些秘密。当你端详它们的时候,它也端详你,透过它们的沉默,潜意识里,都会不自觉地探寻那些背后的故事,那些秘密。不,这不是好奇心使然,这是珠宝它自己彰显出的那种气质,它在言说,让你看见,让你倾听并领会。 不论是东方和西方,都流传着关于珠宝的种种传说,这样的传说,说了宇宙的秘密,珠宝跟它有关,还有神。这样的传说,界定着人,他们的道德、他们的行为,哪些是犯规的,哪些是应该世代传颂的。一种朴素的标准,让我们看到人性清澈如水的美或者丑。我们仍会称之为美好。如果把这些话说出口,很可能会被业内专家、营销高手们讥笑为不可理喻,我不规避什么,难道为了博得本不属于我的激赏?被误解的除了我之外,还有珠宝。 很不愿意跟地质大学的教授们沟通什么。因为我多半误入歧途了。 “你刚才谈到的魔戒,那是因为人性的邪恶,魔戒本身是无辜的。” “不,教授,我不能认同您的,魔戒是有灵性的,它被赋予了邪恶,它是有感知的,它本身就有邪恶的动机和力量。它了解一切,支配着人的邪恶。” “简直胡说八道,不可理喻!” “啊,你学的专业难道让你相信的是这些吗?你应该是优秀的!” “你说的那些东西玄而又玄,不是科学,你要警惕啊!” ……. 明白的,这苛责中隐隐的爱护。我如何能不知?教授们无疑是对的。 然而,我依然不能,或者很难做到那样去理解我的珠宝,它们是有灵性的,它们洞察一切。它们是生灵,有善有恶,有美有丑,有喜有悲,它们沉默,是因为要开口说话,那些深藏的秘密。 我相信女人给了珠宝灵气,珠宝知道女人的体温和气味,还有她们的感情,哪怕是一丝很隐秘的喜悦或者哀伤,贴着女人肌肤的珠宝,跟女人共鸣,与女人血肉相连。此时它们开口说话。她们的皮肤是羊脂玉,她们的眼泪是断了线的珍珠,她们的爱情是钻石的恒久。她们的笑,是纯银的。珠宝,到底秉赋着是女人的资质。像她们的命运一样,有河流一样的忧伤。 说女人忧伤或者快乐的时候,她们身上的珠宝会变色,所有的文字解释都说成是一种物理的、化学的变化,一张张方方阔阔的嘴,它们说着道理,说着科学。多么地专业!可我总觉得这样理解珠宝太粗暴了也太野蛮了。他们不相信这是因为珠宝是有灵性的。 珠宝要常戴戴,不戴它就死了。死了的珠宝是蒙了灰的镜子,光鲜不再,那个人,怕是早已懒得梳头了,或者,她死了。 二 对黄金的最早记忆缘于祖母的金耳环,它让母亲与祖母不和。它是矛盾的根源。因为祖母的金耳环戴在了大伯母的耳朵上。家庭的战火构成了我对黄金的最初理解。长大后看过这样的句子:诗歌,语言的炼金术。我对黄金的理解是:纯粹的极致。想想吧,成为黄金是多么难。说某个人,有一颗金子般的心,那该是个多好的人哪! 黄金,现在正热着呢,因为美元的疲软。这个因果关系我极其厌恶。不说它也罢了。说到黄金的气质,我想到霸气、至尊、王权,皇帝的王冠和他的权杖,这两样象征绝对权力的物件是纯金的。黄金是珠宝中唯一彰显俗气这一气质的珠宝。至尊、王权与俗气竟集于一身,这道底是悖论还是本身它们有着相同的本质? 我想起美国西部的淘金热,牛仔们的毅力和体能,被黄金激发的疯狂和现代文明的较量。这是电影。黄金的魔力让男人实现征服的欲望,展现雄性力量,从而征服女人。 看了安吉丽那·茱丽扮演的埃及皇后,她穿了件金镂走出来,那母马一样健美的身材透着杀人的野性美。那气质居然能与黄金相得益彰,野性与至上的高贵居然统一在皇后身上,灾难的种子就种下了。在想像中,就闻到黄金那血腥的气味,除了野蛮还是野蛮。 掠夺的对象是黄金。不论是东西还是西方。这一话题永远令人着迷。海盗船在黎明前驶往预想的目地地,有人划火柴去点烟,微光中,照见一张带有刀疤的脸。 看了刚刚结束的全国黄金首饰设计大赛的获奖作品,依然还是传统与时尚的融合。年年如此。在黄金的奢华气质中捕捉的是灵动和细腻。真的没有觉得怎么耳目一新。黄金一旦小桥流水人家起来,感觉到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。我为什么会觉得别扭?说一个感觉,不知合适不合适,如果把文章写得太精致,这是不是意味着堕落?这种感觉有点小资,但它真的不适合黄金哪! 这种有着货币职能的元素,我们关心它什么呢?我们关心它的重量,它的纯度,它是否好看对好多人而言已经不重要了。因为拥有它,炫耀的不是美,而是另一种东西。 |
三、 当我的双手交叉合拢,我的银手镯,它们会发出来自灵魂的声音。那是我心里最渴慕的一种气质。它亲近、绝尘。沙哑中的苍桑,以及对它年代的怀想。一直以来,我固执地认为,当我的皮肤接触银饰,它会给我带来灵气。特别是刚触碰的那一瞬。我被擦亮,我发着光。 而现在,我做着一个关于银饰品牌推广的文案。它被赋予了固定的风格,时尚、优雅。 可我的脑子里却闪出了很多个关于银、关于我所理解的银的画面。 一对男女因世俗偏见不能在一起而选择了溺水自杀,他们的尸体被捞起时仍紧紧抱在一起,女孩手上的银镯子却依然呈亮生辉,很普通的款式,扁的,未封口的那种,没有花纹。清丽、素雅。这多像某种品格,高贵而自尊。 在麻袋、篾席、磨刀石为背景画面中,我看见妇女系的银链,银镯,那种银链粗而大气,衔接的暗处是老沉的脏黑。显得有力。它通常是用来系围裙的。镯是三股的绞丝,很重,拙朴的样子,戴着它的人通常有一双肿涨得发红的手,它总是不停地洗涤,总是浸在冒着热气的水里。它们摆放在一起,让我看到了银,跟劳动的紧密关联。它跟汗水、盐、皮肤有关,带着原始的性感。还有他们的梳着一片瓦的儿子项上的银圈,这样的银,充满着过日子的烟火味,民间味。 我们还会知道,在头上插着羽毛、臂膀刺青,脸上画着蓝色妆容的印第安男子,它们从头到脚的银饰。女子也一样。他们银,被赋予了一种神秘的宗教,一种图腾。篝火、古怪的舞蹈、欢跃跳荡的银饰。一个印第安士兵的头像吊坠,细密有致,粗犷、有血性。一个带有铃铛的脚环,爬满咒语一样的文字底纹,充满着魅惑、神秘和一种泥土的气质。这样的银饰通常见证他们把标枪投向山羊,他们举着火把裸身奔跑,他们在丛林里把女人按倒在地。 还有海盗、地痞、贩毒者、恐怖分子这类人似乎也特别钟爱银,银的邪恶的粗暴感、血腥和凶残在这里得到了体现。特别是当他们的狞笑的时候。 尽管时尚款已推出多年,银,现在热着呢,谢霆锋穿着背心,戴着银链子,让那些叛逆的小子们发了狂。我独爱泰银,即黑银。唯有这种气质的银,会有某种与我契合的气味。我相信,它们每一个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,它们不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,而是一个生灵。穿行在另一个时空之间的生灵。对于一个在黑夜写诗的女人来说,没有什么比这种气味的东西更能让她着迷的了。 对于时尚银,这一概念我素来是反感的。这是买不起铂金的人的另一种自慰。自慰吧,你们误解了银,误解了这种生灵。我写的关于时尚、优雅的银的文案,它们只是死在纸上的文字的尸体,它们死在那里,不会活过来。 |